2019-12-20

《我所知道的体制外生存》

这封信仅供好中文第四期内部交流,请勿外传。

某兄如晤:

刚才一边机械地打着《实况足球》,一边想着今天在 Gtalk 上跟你聊起的事。我知道,任何劝导都会有反作用力,所以不如不亮出观点,用事实与细节说话。那么我跟你说一说,我所知道的体制外文化人的生存状态,一定有助于你做出自己的判断。

你不喜欢的毛泽东说过:“知识分子是毛,工农群众是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话我只同意一半。知识分子是毛不假,皮可不是炼钢种地的普罗大众,皮是为文化买单的人,在正常的资本主义国家,它是成熟的覆盖各个层面的文化工业消费者;在不正常的裙带资本主义国家,它必须是财团或者体制,其实财团也是体制的一部分。

这里我不准备讲我辞职的过程,这个留待过几天喝着你的瓶装苦咖啡的时候再讲。个人的悲欢是不重要的,我们要在一个更超脱更宏大的层面上动用我们的终极武器--汉语。

我辞职后,准备做一个职业专栏作家。各种条件都对我有利,我当时有四五个专栏,还有自己主办的杂志,实在不行往自己杂志上发啊。但在舶来的非虚构作品的烛照下,我准备再往前迈一步,我要写独立的特写报道,就像何伟、张彤禾做的那样。机会来了,我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一位杭州的国画家。介绍并陪同我去采访的是我的一个好友。我注意到他工作室悬挂的与某大人物的合影,他在当时的省委书记面前垂手笑着,腼腆地像第一次见老丈人的毛脚女婿。他讲了自己的经历,怎样从一个厨师进入体制,成为一名有固定工资的画家,并且得到了市政府奖励的人才房。回去之后,我奋笔写下了《艺术家到体制中去》,发到一家报纸上。没过几天,我就接到了好友的电话,说画家生气了,你把他写得那么不堪,好像是没本事跑到体制内混日子似的。你这么一写可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啊。她虽然没有责备,但我知道我确实 naive 了。

张彤禾在写《工厂女孩》的时候,毫不避讳地揭发敏从工厂里偷窃 couch 皮包的事,如果厂家跟敏较真的话,她的最好的年华,甚至整个后半生恐怕要到监狱里度过了。因为张彤禾说敏的屋子里挂满了 couch,以市场价计,以盗窃罪论,都够她喝一壶的。这甚至不需要张出庭作证,只要工厂一报案,派出所一“上手段”,敏会自证其罪,没几个人能挺住不说。

西方的记者为了真相,从不为当事人掩饰,在他们成名的路上,碾过很多天真烂漫不设防的 interviewee。我想照搬这一切,全然忘了中国的环境。这篇稿子给我带来1000元的稿费,但我的损失是巨大的。它伤害了我的好友,同时,也堵住了我在杭州文化圈的一道门。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用不了一年,所有的门都会对我加锁。

我学乖了,在以后的访谈中,我用平生所学,不由自主地为被采访者唱不属于他们的赞歌。采访一个出身于矿区的餐馆女老板,我会深情地引用契诃夫的《樱桃园》。采访一个文化掮客,我恨不能把《圣经·诗篇》里的好词都用上。这股文风还被我带到了话剧的创作中。在一出写一个已故中共领导人的戏中,我用了这样的词:

狐狸有洞,蚂蚁有窝,

他却整天流离失所。

如你所知,“狐狸有洞,蚂蚁有窝,人子却没有安歇的地方。”是耶稣自况。

我呀我,为什么让伟大的母语在笔下变得如此谄媚?只因为,我要在体制外生存。社会资本是少数几样能工依靠的东西之一。把人写得好一点,尽量谁都不得罪,这样才能与这个圈子共处。

体制外生存是个什么状况?我身边有两个例子。都是文化圈、艺术史上能留下一笔的人。

一位是 M,他在20年前就做先锋戏剧。孟京辉给他当过小跟班,还差点被他打出去。他酷爱学习,读书,并且有一远大目标,在长篇叙事上有所建树,并且这一目标还给他不断赚钱。他为深圳大芬村做的世博会项目,给他带来了比上班丰厚得多的收入。他今年还伙同一些艺术家在徐家汇水泥厂改建的西岸艺术区搞了个双年展,当然是一个改头换面的房地产项目。我看了他们的通稿,为了让更多的人似懂非懂,专门用了拉丁文。“在考察了老上海水泥厂地区之后,策划团队把双年展分为了主题展 reflecta(进程)和环绕展 fabrica(营造)两部分。”我相信,汉语再无能至少有五个以上的同义词可以表达这个意思。但他们放着不用,自然是为了这巫术般的仪式感。

M 为什么可以放开手脚干一票大的?那是因为他的格局看起来比较大。他看的都是大书,长片,巨制,写的都是宏大叙事。而支撑他这样做的,不是写专栏,也不是话剧导演费,而是物质上解决了后顾之忧。他的夫人是外企的头,他的房子是北京房价最低的时候买的,他如果想赚小钱可以信手拈来。这才是体制外生存的资本。

M 是毛,但他附着在海内外大资本这张貂皮上。

相比之下,体制内的文化人,过着天堂般的日子。你能相信吗?一个杭州的戏曲编剧不但分到了人才房,还获得了市劳模,which means 终生看病免费,还可以拿下领导特批的800平米的工作室,我没多打一个0.一年十多万基本年薪,稿费另计,领导还鼓励外面干活赚钱……他不是唯一的,他的同事,说话一嘴山东大葱味道,甩出一张名片给我,上写着莎士比亚学会秘书长。what?莎士比亚学会。好吧。好吧。我闭嘴,我这个读过一些原作,还会背片段的人。

这不是孤例,也不是个案,一个单打独斗的写作者,会像鸿毛一样被风吹走。大作品?不可能有大作品,连中作品都很少。因为大部分握笔的时间用来写谋生稿,其余时间交给辛苦恣睢,交给柴米油盐,交给贫贱夫妻百事哀……

如果你想到辞职,不妨再想想,你现在的余暇,你现在的生活状态,你现在可以出入外国人的沙龙,可以悠闲地逛书市,可以一冲动买2万元的小人书,可以有一个闹市区的居所,可以跟人喝咖啡不用琢磨怎么介绍自己……这一切,有多少是你现在的职位提供给你的,有多少是你脱离职位靠自身的能力赚来的。

让我说得再严肃一点。作为体制外的文化人,抗打击能力之脆弱,是你无法想象的。脱离体制意味着你以前的关系网,除了少数铁哥们和没有利害冲突的同好之外,统统作废。因为你已经无物可交换,而你又是高傲的,不愿意空手求人,将来无以为报。

体制外还意味着,你要让知道你过去背景的人,以为你过得好,至少不必以前差。如果潦倒落魄,那也打倒牙齿和血吞,坚决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不瞒你说,当压力重重倾颓到肩上,当内忧外患一起袭来,当前后左右抖看不见路,有时会冒出轻生的念头。

有一天我在宾馆闭关写剧本,回家老婆无意问我,是不是我们老了,没有养老金。我搪塞地安慰了她之后,回到宾馆,哭了一场。我不愿看到自己老无所依的样子,这个好办,我可以在那一刻来临前祈求上帝让我体面地终结自己的旅程,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如果我不能许他们一个未来,我将多么羞愧地离去。

不知所云地写了这么久,归根结底一句话,想清楚了再迈步。

如果你不喜欢单位,可以换一个,平级,往下,都可以调动。

如果你不喜欢你的上司,千万别上了他的攻心计。这体制不是他家的,他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甚至不能开除或处分你。那么对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挤走,恶心走,以便自己的亲信进来。

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它只是你的给你发工资的业余爱好,你真正的工作是你最想做的,比如:写作。

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那么离开体制,你会更不喜欢。

那么,就没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吗?有,我现在就是这样。但这只能用来给我这样回不去的人励志,而不能成为你的召唤。

七十年代有一个嬉皮士,跑到印度,进了深山老庙,忽然一天,他妈妈跋涉千里来到庙门口,对他说:

别闹了,回家吧。

嗯,不闹了,回家吧。

王佩

@2019-12-20 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