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孔祥明与她的前夫聂卫平

在《我情我心:孔祥明的感情历程》一书中,孔祥明表示,她不喜欢被贴上聂卫平的标签,什么「聂卫平的夫人、前妻、第一任」等等。她有自己的名字、职业、幸福家庭。自从1991年带着8岁儿子净身出户以来,她东渡日本。「听说你前往伊萨卡,愿你旅途漫长,充满惊奇。」

男女之情本来就是世上最复杂之事体,当事人尚且说不清楚,外人岂可随便置喙。下文中,孔、聂之间的情感纠葛只采信当事人和权威第三方笔之于书的自证。为方便阅读,略加整理与概述,引而不发,述而不评,人有天良,地有公俗,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聂卫平自陈,在与孔祥明确立关系之前,他有过多任女友。有一次聂想跟一个姑娘分手,但不好意思提,就叫上华以刚一起吃饭,自己中途溜走,让华替他提分手。华说他这辈子就干过这么一件恶劣的事。孔祥明说始终想不通,你有那么多桃红柳绿,为什么选上我?这算是中外皆有的简爱之问吧。

1979年国家围棋队到日本访问比赛,聂卫平和孔祥明都去了。聂说是在日期间有队员拿他俩开玩笑,弄假成真。孔说是聂对她说「我喜欢你」而确定下关系。两人回北京后迅速成婚。这门婚事,孔祥明的父亲是坚决反对的,因为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聂家是高干,孔家是前国民党,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聂卫平说:「小孔在围棋上对我的帮助是很大的,特别是在精神上给我很大的鼓励。还在擂台赛之前,她就鼓励我要敢赢日本的超一流棋手,那时中国棋手还没有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的纪录。我说即使我不行,我后面还有我的学生。她说不对,在你能完成的事,你为什么要留给后人呢?」

那时候,孔祥明在日本的名气比聂卫平要大,因为她曾经连赢七位日本女流棋手,包括小林觉的姐姐小林千寿。孔祥明获得过三届全国围棋女子冠军,从六段升到八段,只有芮乃伟等少数女棋手能与之抗衡。然而为了聂卫平,她必须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当时的国务院秘书长金明对她说:你要甘当底色。

两人的长子聂云骢1981年出生了,他小时候生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中,在学校享受小王子一样的待遇。因为谁都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名人。此时聂卫平开始移情别恋,但不敢提分手,因为老爷子邓小平请孔吃饭、坐专列,还说我们四川姑娘怎样怎样,「我哪敢动呀!我一直顾及邓老爷子,所以就那么维持着。」

孔祥明和她的「棋圣」前夫。非洲有谚:在狮子开口之前,人们只听到猎人讲的故事。棋圣可能都没有想到,时隔20年以后,孔出版了《我情我心:孔祥明的感情历程》,并且叙事清晰、文笔晓畅,华以刚评价她「围棋八段,写书九段」,虽然九段还谈不上,但已接近专业作家。书拼出了整个事件拼图。

根据孔祥明的披露,聂卫平出轨王静不是偶发事件,而是早期形成、长期发展的一种男女相处方式,为了家庭和大局,她都选择了息事宁人。凭着女人的「第六第七感觉」,她能判断出聂在外边做了什么。连他们的朋友也能感觉到两人关系的紧张。沈君山回忆,在应氏杯狮城失利之夜,聂孔就在房间里吵过。

聂卫平是在湖南电视台录制节目的时候认识王静的,两人在酒桌上挨着坐,聂想灌醉王,结果王没事,两人搭上了。后来频繁往来,关系迅速升温。可能那时候公交汽车上还没有杜蕾斯的广告「胖友帮帮忙、头盔戴戴好」,王静怀上了聂卫平的孩子。聂王的私情公开化,此时孔祥明和聂结婚刚刚10周年。

在经历了重重痛苦与煎熬之后,孔祥明决定跟聂卫平离婚。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因为聂卫平头顶有太多的光环,并且是御前承奉的人。邓朴方和陈毅的儿子都劝阻。然而毕竟告别了帝制,一国之尊一般也不会干涉臣下的婚姻。孔祥明给聂留下一句话:「希望你不要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再成为没有父亲的人。」

离婚总要有个理由,尤其是当笔之于书、公诸于众的时候。聂卫平给出的理由是两人的业余爱好不同,聂喜欢桥牌,孔反对他打,认为应该多研究棋艺。这件事甚至写进了藤泽秀行的自传。秀行老先生向当时还是聂太太的孔祥明解释说:棋手到了聂君这个层次,研究桥牌就是他磨炼棋艺的手段。可谓洞见!

聂卫平的个人自传《围棋人生》出版在前,但他书中没有任何一处贬低过孔祥明。要知道在中国男的想说前任坏话太容易了,什么「不守妇道,有洁癖,神经质、不孝敬公婆……」但聂毕竟是南书房行走,二人也曾相濡以沫,使绊子穿小鞋的事是不干的。胡耀邦被废之后,聂依然与之亲厚,足见其人品还行。

为《围棋人生》作序的是沈君山,台湾清华大学校长,因是真正的贵族苗裔,可对泥腿子降维碾压。文中对聂多有批评,对孔大加褒扬,甚至对金庸也颇带讥讽(金庸只要遇见围棋名人,就乱拜师父,也不管对方的年龄辈分,江湖得很)沈问过聂打牌会不会使棋艺退步,聂答:“退倒不会退,可也不会进!”

一语成谶,聂卫平在随后的首届应氏杯上,折戟沉沙功亏一篑,输给了曹薰铉,终生与世界冠军无缘。聂弃孔祥明而去,意味着失去了一个能走在棋艺上帮助他更上一层楼的贤内助。棋手是需要一股气的,聂以前胜在这口气上,越是紧张重要的时候越兴奋。与结发妻离婚,投身名利场,如同自己撞紧了气。

离婚之后,何去何从,是个问题。此前,孔祥明被东北人忽悠,从八一队申请了复员,去开围棋学校任校长。军队手续进行得慢,等批下来,山海关那边的学校黄了。孔白白失去了体工队的职位和副团级的身份,成为一介游民。为了儿子成长不受影响,也为了生计考虑,聂动用自己的关系,让孔祥明东渡日本。

聂卫平在北京围棋队时,听说要组建八一队,待遇很高,军方说可以授他军级,就让毛毛对邓小平提了。邓笑而不答,毛毛说,你笑就是默许了,又求在他家的万里去办。次日,聂把情况告诉胡耀邦,胡当即表示不同意,批评聂只考虑自己的待遇,结果是聂的军长没当上,孔祥明则被调到八一队,授团职。

在权力的游戏中,聂卫平如鱼得水。邓小平曾经在专列上请他全家吃饭,并且让才3岁的聂云骢叫他爷爷,但是任凭邓怎么哄怎么劝,最后都差点求他,小孩坚决不叫。邓说,这个孩子要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把媳妇领来我看看,我来把关。圣恩如此日隆,聂在政治上是非常敏感的,有一种闻风而动的灵活。

孔祥明书中写道:「在那场众所周知的"政治风波"中,我只是出于一种私人感情,在儿子就读的小学校要求孩子捐款时,给了儿子一点钱,以满足学校的要求。……从日本比赛回来的聂卫平,对我的所作所为竟是那么勃然大怒,在围棋队、训练局又是那么旗帜鲜明,大有一股大义灭亲之势。」两人鸿沟日深。

孔祥明从八一队转业到地方,东北人承诺的围棋学校办不成了,只好挂靠在海淀一个朋友的公司,这意味着孔祥明也从围棋队辞职。这也是两人矛盾爆发的导火索。终于有一天,聂卫平说:「小孔,你支持、帮助了我这么多年,我很感激你。但我已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他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早就知道这句话迟早要来,可真听到了还是为之颤抖、为之心碎、为之悲痛。」孔祥明在女子围棋界曾是无敌的,与聂卫平结婚后,放弃了事业相夫教子。聂是天才,但不会照顾自己又相当任性。孔在棋艺上激励督促丈夫,聂在擂台赛的辉煌成绩,没有孔祥明的话是不可能取得的。在聂自传里,他也承认。

沈君山1992年到北京约孔祥明见面,他说:我是以一个台湾棋友,而不只是卫平的朋友,向你致尊敬之意。因为你替中国人争得第一个世界冠军,也因为你帮助造就了另一个伟大的棋士。这些成就是你自己的,而这份尊敬也是对你个人的,不因其他关系的改变而改变。沈君山向泥腿子们展示什么是真正的贵族。

聂卫平通过富士通公司的高层帮孔祥明办了一个去日本逗留三个月的签证。同时,还给藤泽秀行写了封信,请他帮孔祥明设法在日本立足。至于赴日之后如何生存,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和能力了。找身元保证人(即身份保证人)、进语言学校都是很实际的问题。学费每月合7000人民币,当时孔的工资是200元。

孔祥明离婚没有跟聂卫平要财产和抚养费。当时聂的工资也不高。孔祥明书中说:「当20世纪80年代底开始产生奖金、出场费、讲解费时,聂卫平已决定放弃我们这个家。为此,他接受了他的朋友的建议,把所有那些他所得来的钱物放在了围棋队的保险箱和仓库里,而只有200多元的工资才拿回家。」

第二部分:孔祥明与日本棋圣藤泽秀行

孔祥明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日本棋坛最璀璨的胜负师(但也是赌徒、酒鬼、负心汉、欠高利贷者)藤泽秀行伸出援手。他成立了藤泽会,专为让孔祥明给人下指导棋贴补家用。他和夫人把孔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孔祥明叫他们お父さん,お母さん。这场伟大的相遇让孔祥明写下了围棋界的《论语》。

围棋世界有两个棋圣,一个是朝廷册封的,一个是经过腥风血雨番棋赛打出来的。恰好孔祥明与这两个人都有羁绊。

藤泽秀行,1925年出生,1977年获得棋圣位,以后六连霸,日本棋院授予他名誉棋圣头衔。藤泽个性豪迈,古今无俩,年轻时给自己起名「秀行」,因「秀」字僭越以及自颁段位证书,被日本棋院长期除名。他以赌博、欠债和酗酒而闻名,三次罹患癌症却活到84岁,被高利贷扼住喉咙,却67岁还能卫冕王座位。

孔祥明见藤泽秀行的时候,他正处于事业的第二次巅峰,以不可思议的66岁高龄,拿下王座位。但是,他的酗酒和欠债也是人尽皆知的。当他获得300万日元奖金,记者问他这样是否能还清欠债的时候,他说,连利息都不够。记者问利息多少,他说,奖金后面还要再加个0。据报道,他欠债总额达10亿日元。

藤泽秀行何以欠了这么多债?尽管他的自传中承认是赌博,但留给世人最可信和详尽的记录还是孔祥明写的《我所认识的藤泽秀行》。孔子述而不作,弟子们整理其言论编成《论语》一书;马丁·路德著作等身,但他的思想面目却要通过他学生写的《桌边谈话录》才能理清。而孔这本书就是围棋界的论语。

孔祥明披露:藤泽秀行喜欢赌赛车。因为这个爱好,他被大正时代的借呗、微粒贷、闪电贷、京东借条、度小满、安逸花、360借条、美团借钱(只能列举一部分)给盯上了。贷款的利率有多高呢?日息10%,6天必须还清。查理芒格说,你无法在支付18%的年息的情况下取得进展。藤泽负担的年化利率是3650%!

光泥醉滥赌还不够,藤泽秀行也是一个渣男中的棋圣、棋圣中的渣男。他曾经抛妻别子离家出走三年,回来的时候手也没空着,抱回一个大胖小子:他跟情妇生的。孔祥明本来以为自己很不幸,到了藤泽家,听藤泽夫人一说,才发现自己生在福中不知福。前夫再不堪,没有因为逃债,把妻子扔给暴力催收团。

每当催收团上门,棋圣就躲到朋友的医院,藤泽夫人站出来说:「我们绝不是说不还,借的钱嘛,当然是要还的。但是,现在不管怎么逼迫,我们也只有偿还利息的能力。」那个胸怀和气度,任催收团无论怎样恐吓威胁,也都岿然不动。交锋两三次后,逼债的人无可奈何地说:「这个大嫂不好惹。」

如果你觉得人生灰暗,你的小心脏被生活折腾得受不了啦,那么让我给你讲一讲孔祥明和她的师父藤泽秀行的故事。孔祥明被中国棋圣抛弃,带着儿子净身出户,流落日本;藤泽秀行欠了一辈子不可能还清的最高年息3650%的高利贷,并且得了三种癌症,但依然视围棋为生命,67岁还拥有围棋比赛的锦标。

人生四大坑:黄赌毒贷,藤泽秀行老师一个人都占全了,那么,他怎样才能把自己从邪恶中拯救出来?他怎么完成了人生的弃子大逆转?他对今天中国800万失信人有什么启发?孔祥明的奇书《我所认识的藤泽秀行》将告诉你。

在2003年藤泽秀行的妻子藤泽元出版了一本书《胜负师的妻子》。又一个狮子开口了,让人们知道不能光听猎人的。书中写出了秀行的种种劣迹,除了人们已知的黄赌酒贷之外,还有家暴。秀行看了勃然大怒,诅咒她:老巫婆怎么还不去死!她说:我会比你健康,而且我还要写一本《没关系,我会活到死》。

藤泽秀行死后,他夫人藤泽元的《没关系,我会活到死》真的出版了。与前书不同的是,这是一本悲凉的老年介护手册。她性格坚忍。乃父是军人,常年在外,母亲从不务农,她从小学就每天五点起床,独自下地干活。丈夫债台高筑,她自学花道,贴补家用。养活了7个孩子,好几个还是丈夫的私生子。

藤泽元说:「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他会喝酒、玩弄女人、赌博、欠下巨债,而且一开口就骂骂咧咧——我大概不会嫁给他。但结婚前,他不喝酒,很安静,是个非常严肃的人。我从没想过他会是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藤泽秀行肯定有独特而神秘的魅力,否则他的妻子不会照顾他到最后一刻,不会有那么多人宽宥他,中国棋院不会设立一间「藤泽秀行纪念室」,孔祥明不会拜他为师,认他夫人为义母;他死后不会有那么多人参加他的追悼会、纪念他。

藤泽元在《胜负师的妻子》说起定情的往事:当我看到藤泽那一提起围棋就异常专注的眼睛时,就想,这个人不是敷衍随便的人,这么认真拼命地做一件事,跟着他走应该没问题。藤泽秀行把围棋当成自己生命最后一根稻草。他几十次自费组织藤泽团到中国教棋,亲手扶植日本同行的对手。

只有债务让藤泽秀行喘不过气来,他对局时,债主就在门外。在飞往中国的飞机上,他说:「我真希望飞机此刻坠毁。」查了日本民法,我才明白这话的含义。夫妻之间,不必承担对方的私人债务(赌债肯定是个人债务),而且人一死,债就消。除非继承人愿意继承遗产,那样也必须继承不大于遗产的债务。

围棋小道也,既不神圣,也不伟大。如果能换来健康正常的生活,围棋不要也罢。可是,每个人都会失去健康,渐渐衰残。藤泽秀行的自传中还可以大谈特谈棋艺,藤泽元的书却是冰冷的「第二次骨折」「误吸性肺炎再次转院,然后拒绝胃造口」,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谁也逃不过。这边的棋圣亦然。